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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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鹡鸰于飞:

【第十一章】酆公(下)


  诸葛亮从酆公学兵,酆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兵不可学。”


  酆公说,自古没有一位兵家是学出来的,无论是兵书还是老师,都教不出真正的兵家。


  然酆公的第二句话是:“兵不可不学。”


  于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课堂,是在沙盘上开始的。酆公不提半句《孙》《吴》《六韬》《司马法》,而是直接同诸葛亮在沙盘上对垒。那天,他们一共对垒了三次。第一次是诸葛将兵多而酆公将兵少,诸葛败;第二次诸葛与酆公同等兵力,诸葛败;而第三次……


  酆公将极少一部分兵力拨给诸葛亮:“你已连输两仗,由势强转而为势弱。最后一战,不是决胜负,是决生死。此刻你若是一国之帅,身后就是宗庙存亡;若是一军之帅,身后便是三军命脉。你可知这是什么境地?”


  诸葛亮的手攥紧一支筹,指节泛出白光:“是。是死地,绝境。”


  酆公微微一笑:“请出兵。”


  诸葛亮定定地站在原地,长考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突然把所有的筹都撤出自己的本寨:“我弃城。”


  酆公点点头,大军向前推进:“可。我追。”


  诸葛亮一划邻近的土壤:“天下之势,群雄逐鹿,必非我两家之争。我请求救于邻。”


  酆公起身踱了两步,站到诸葛亮所指邻界处:“我乃邻,请说于我。”


  诸葛亮拱手道:“无他,唇亡齿寒。我乃君之门户,门户若亡,主人何以安身?”


  酆公点头:“好,我愿与君结盟。”


  诸葛亮自增了一倍筹,将防线选在了邻界。“我先不打。君一路追来,其势已疲。”


  酆公将筹撤去三分之一,“我亦不打。我等你与盟友自起龃龉,坐收渔利。”


  诸葛亮额上渗出了汗:“既如此,那我便与君耗下去。君劳师远征,久则生变。至于我与盟友,能联则联之,若有机可趁,反客为主,取立业之本。”


  酆公仰天大笑,放下算筹,目光灼灼地望着诸葛亮:“吾子已同第一仗时完全不同了。”


  诸葛亮苦笑:“先生,实则最后一仗,是最好打的一仗。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输的了。”


  酆公收了笑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你能悟到这一点,已非常人可及。吾子需知,纵然用兵如同博弈,但兵家并非赌徒。为什么前两仗看似好打的仗你反而赢不了?正因你是真正的兵家。”


  酆公的话并没有再往深处说。这天以后,酆公又有数天不与诸葛演兵。酆公说一仗是要用很久来消化与领悟的。 


  诸葛亮每天仍然要做酆公规定的功课。即使是担柴汲水,诸葛亮发现每一天所走的亦是全然不同的路,毫无半点取巧的余地。他每一次都需拼尽全力才能不误了回来的时限。


  酆公会隔三差五带他游历山川,于林中同他布阵、攻防、演兵,甚至带他骑射、御马。但无论做什么,酆公总会事先讲明要求;事后则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酆公的要求,是要人拼了命才做得到的。


  诸葛亮只受过一次罚。那大约是在他来这里数月以后,清晨汲水的路上突逢山间暴雨;山雨伤人,诸葛自来酆公处后又始终绷得太紧,这一来当天就病倒了。


  诸葛亮向来身体不弱,甚少生病,即使是从老家逃难出来的路上,那样心惊胆战颠沛流离的日子他都不曾病过。然而越是少病之人,一病便是大难——他烧得浑身滚烫,头脑晕晕乎乎,意识尚且时断时续,更别说能起身了。


  那天下午有定好的讲武演阵,诸葛亮没去。


  待痊愈之后,他知道违了酆公的规矩,亦知在酆公这里是无情可讲的,遂自觉跪于酆公面前请罚。


  酆公别无他言,实实地笞责了二十下。


  第二天,诸葛亮是带伤继续做晨课的,只是这一次他预备了雨具。


  从那之后,尽管酆公的法令依然严苛,诸葛亮却再没有违过规。


  诸葛亮的性子越来越沉默内敛,手段却越来越刚强坚韧。仅半年,酆公在同他对阵时,便已是输赢参半了;且诸葛即使是输,也决不会一败涂地,总能输得留有余地,以待来日。


  酆公是他遇到过最古怪的一位老师。他们师徒之间似乎并无半点亲人的情味,酆公对他从无一言半句的怜惜与关爱,且一举一动都只按事先定好的法度而行,亦甚少谆谆教诲殷殷垂询,绝大多数的道理与智慧都只在一次又一次残酷的对阵与考较中由诸葛亮自行领悟。


  但这确是诸葛亮觉得自己有生以来过的最充实的日子,充实到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头脑中的智慧,连同骨骼一起在砰砰地拔节生长。


  他有时候会突然觉得酆公不像一个人,或者不像一个凡人。酆公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条鞭子、一把标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永远站在前方,等着你一步一步走过去。


  诸葛亮非常欣赏酆公,尽管他始终无法对酆公产生爱或者憎这样带有强烈偏向的情感,但他发自内心欣赏酆公的一切。


  他是心甘情愿接受酆公所有法令的。他甚至想,无论是治军还是治民,在这样的法令下,都会产生最高的行动力。


  一日,酆公突然与诸葛亮纵论天下大势。


  “吾子可曾考量,海内诸侯并起,今后当与何人成大事?”


  诸葛亮微微颔首:“亮无时无刻不在想。敢问先生有何指教?”


  “当今袁曹对峙,吾子以何人有望一统北方?”


  诸葛亮蹙起眉:“袁本初虽地广势强,名望著于海内,然观其度量为人,恐非曹操敌手。”


  “吾子以操为何人?”


  诸葛亮的手突然攥紧,面色却平静得可怕:“不世之枭雄。”


  “然则吾子可愿从之?”


  诸葛亮断然出声:“虽终老林泉、斧钺加身,亦不能从。”


  酆公并不追问为何,只是拈须微笑:“既如此,吾子可知,你便已注定以终身相抗北方也。”


  诸葛亮的目光倏然杳远:“亦余心之所善。”


  “然则江东孙氏,亦为当世英杰,又处毗邻,更兼令兄在彼,吾子可愿从之?”


  诸葛亮这一次答得并不像之前干脆,放缓了声调道:“使君既有妇,罗敷或有夫。夫或有殊志,敢许共载无?”


  酆公的眼中一下子放出异芒:“吾子心中可已有相许之人?”


  诸葛亮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摇摇头,凝色答道:“此时还说不准。愿闻先生高论。”


  酆公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拟出两字。


  “可知此人吗?”


  诸葛亮的心突然急速抽动几下,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露出笑意。


  “愿闻其详。”


  这一日,酆公说的话比平日加起来还要多,他们几乎促膝深谈了一夜。诸葛亮都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堕入梦境的。


  梦里好像有人给他披了一件五彩斑斓的霞衣,尔后那霞衣将他越裹越紧,紧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猛地惊醒了。


  他发觉自己睡在一块青石板上,身边云霞浮动,雾气蒸腾;再定睛一看周边的环境,竟似乎是初次来酆公处的那条小路。


  “阿亮!”诸葛亮站起身,循音回头,却是司马徽向他挥着手笑眯眯地走来。


  诸葛亮的头脑突然“嗡”的一下,开始急切地向四周张望。然而哪里还有酆公小屋的影子?就仿佛那个屋子和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地方过一样,连一丝一毫的痕迹也没有。


  司马徽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亮君好睡啊。这一梦可是化作了蝴蝶?”


  诸葛亮收回目光,陡然不愿再问,亦不愿再找了。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酆公其人,究竟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诸葛亮正欲迈步,脚边突然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低下头,却是一把洁白的羽毛扇。


  他弯腰捡起来,紧紧握在手中,没有再回头,只轻声不知是对司马徽还是对自己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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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酆公对诸葛的称呼


因酆公其人,出自《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所载,而其中有酆公说“……吾子仅习兵阵,不喻神通,终为左道所困”云云,笔者为显其殊异,故而援引此称呼。“吾子”是一种尊称,意思并非“我的儿子”,这一点稍微提醒朋友们注意一下,以免产生误解。


【注2】诸葛亮答复酆公的四句诗


“使君既有妇,罗敷或有夫。夫或有殊志,敢许共载无?”


原典出于《陌上桑》,是罗敷拒绝有妇之夫的言辞,原诗中是使君问罗敷:“宁可共载不?”而罗敷答:“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笔者这里前两句援引并做改动,意思变成“他已经有了他的良人,而我或许马上也会有我的良人”,后两句为笔者原创,意思是“我将来的夫婿或许有异于常人的志向,我又怎能草莽轻率地许下与他(指孙氏)同乘一车的誓言呢?”


古人常以婚约、夫妇比君臣,离骚里这种比方比比皆是,所以不要想歪,这里单纯展示诸葛亮委婉拒绝了【效力江东】的提议,因为他认为江东人才济济,孙氏身边早已有了一等一的谋士集团,以他之心高气傲,他是不会去投奔江东的。他宁肯等一个将来能“尽亮”而非“贤亮”的主公。


 以上仅为笔者一家之言,皆为行文所用,请大家注意甄别,多多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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