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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略谈水浒

@拐矮人的小精灵就是你装的嘛~   我个人深受感触,亲也看看

瞻月:

【又名:论我对宋江路人黑转黑转路人转粉再转本命的心路历程。】
近日对水浒的崇拜值与喜爱值登峰造极的产物,个人浅见,想法芜杂,长篇扯淡,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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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以为,想要真心去体会《水浒传》的深度,就要重新审视很多平时习以为常的道德观。譬如拿“忠义”二字来衡量梁山众人,却不去问“忠是什么”“义是什么”,便难以感受到水浒的精髓。
我一刷水浒的时候刚从三国坑出来,属于一种充满原则充满理想主义的状态……所以,可以想象,水浒给我的三观冲击非常大。杀人越货,恃强枉法,草菅人命,这都不是黑,是事实。
而我是一个热爱冲击的人。
出国以来的这一年是我人生迄今变化最大的一年,在极端open-minded与critical-minded的心态下经历了无数激烈复杂的三观思考……比如开始信仰“人欲即天理”,比如对身边【既包括国内也包括美国】的很多道德理念/政治正确感到厌倦,这个时候我突然又想起水浒,遂决定重刷,潜意识中也是想借这把深邃的利剑替我刺破些什么。

且入正题。我觉得《水浒传》中杂糅着两种相互冲突的理想,一种是为了社会所根植的信念虽死不悔,另一种是以一己意气为核心掌握自身命运。
——后者叫“聚义厅”,前者叫“忠义堂”,后者是啸聚山林,前者是招安宿命。【也有人将二者概括为“儒”与“侠”,但个人理解中,中国古代的“侠”通常是植根于“儒”的范畴里的,冲突不够鲜明,而且水浒里很多人干的很多破事儿怎么都不能算“侠”啊= =】
而,水浒的可赞可叹之处在于,这不是一个派系与另一个派系之间的冲突,而是存在于梁山每一个人自身内部的冲突。我之所以这么喜欢宋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冲突在他的身上格外精彩夺目。
先不谈宋江,我之所以说这种冲突存在于每一个人内部,且以另一端的几个人为例:阮氏兄弟、武松、李逵,这都是梁山最肆性不羁、最不愿招安的人了,可阮氏兄弟刚出场时唱的渔歌是【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第十九回),便含忠君报国之意;后来阮小二死后,阮小五与阮小七对宋江说【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第一百十六回);武松去二龙山落草前辞别宋江,说的是【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第三十二回);就连直如李逵,受不了半点曲意假辞的人,回家接老母时也骗母亲说自己做了官。我举这些例子,不是想颠覆他们的人设,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是复杂的。
至于另一头……这就不用说了吧。宋江执着招安、一意尽忠不假,但反诗也是他自己写的,非是被人陷害。若非有深藏的野心与不甘的意气,又怎会走上落草为寇这条路;虽终以“顺天”“护国”为志,却曾有“替天行道”之心。

既说到这里,那就详细谈谈宋江吧。
我入水浒坑甚至宋吴坑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期都是真情实感的宋江黑。当初第一次见他通过坑害秦明一家老小来赚秦明入伙就被恶心到了,后来关注到全书各种细节,感觉宋江的黑点真是想洗都洗不过来【】随便举举例,五十回到五十二回这短短三回里面,打下祝家庄后打算洗荡村坊一件,把扈三娘嫁给王英一件,赚了朱仝上山还把事情往吴用身上推一件,在我眼里全都是切切实实让人不舒服的黑点——即使在我成了宋江粉之后仍然是。
而我之所以喜欢宋江,大概还是因为他太复杂,太深重,太引人深思了。根本不带主角的道德粉饰,所谓“腹黑诡谲”的属性跟很多小说电视剧里轻飘飘软绵绵的那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的黑点也不是闹着玩的,而是真真切切开脱不了的——然而正是这种人设特别吸引我。
说到底,或许还是我早先说的,我信仰的是“人欲即天理”,看厌了拿“天理”去粉饰太平、粉饰人欲,便想看那些最真实最入骨的东西。
话说回来,我还是要讲一句,水浒的很多地方是黑,但很多也属于客观上的时代局限性。比如李逵刚杀了扈三娘全家,宋江又她嫁给王英这种好色之徒,还特么【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第五十回),确实看得我很火……但其一,古代有连坐的意识,所以在水浒的观念里杀仇人全家不算滥杀无辜【当然这并不是说李逵杀扈家有任何道理——李逵本来就是个魔,或者说他的人设就是用来矫枉过正的】;其二,鲜花插牛粪毫不顾扈三娘心思这也不完全算宋江的锅……水浒传仇女又不是一处两处了。最典型的就是对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那一串“淫妇”的描写——俱是体制下的无奈者,也俱非良人,水浒一书百般刻画草寇们的曲折遭历、衷心意气,到了女人身上却以原罪视之。比如跳出书里的三观来看,潘金莲杀武大郎跟宋江杀阎婆惜有啥本质区别,一个是私通男人被发现情急杀夫,一个是私通贼寇被发现情急杀妻= =这些人也就罢了,水浒连李师师这种正面角色都不放过,非要写她风尘水性对燕青一点邪心,若非被燕青拜住便要误了大事= =
……言归正传。宋江黑归黑,但也是有很多苏点的,尤其是到后面——我将之理解为他在萧风骤雨、明暗难言的一路后,内心逐渐寻得的些许清明。
【“从前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第七十一回)
——这话是石碣受天文英雄排座次之前说的,我觉得梁山再无第二人有这个心思。
【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余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当。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第七十一回)
——盗亦有道,更兼能管束兄弟。
【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宋江见说:“任从你心!”】(第一百十九回)
——不是什么大处,但非常戳我。
【“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洼,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我死之后,尸首定葬于此处,我已看定了也!”】(第一百二十回)
——其实我第二次读原著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对宋江脱黑的。我以前总觉得宋江是个薄情的人,这是第一次有所释怀。
【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军校仰之若神明,讼庭肃然,六事俱备,人心既服,军民钦敬。】(第一百二十回)
——若写的是寻常人,不过是一个寻常好官,但放在宋江身上,曾经落草曾经迷失曾经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的宋江,却让人几乎泪目。
总而言之,我想我能够解释一二我为什么喜欢宋江,但真要说为什么喜欢到了本命的程度,似乎就不是我的语言水平能阐释的了。

其实我对宋江还没有说完……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宋吴。
我刚入坑的时候对这对CP的执念是深过一切的【当然现在也很深!】而且我想说一个事,宋吴真的不只是新水的产物,我这次一边刷原著一边刷央水,真心觉得这两者都非常宋吴!
比如说,我觉得原著从宋吴的初遇开始就很有张力很戏剧性——半生同居一城而无缘相会,却在断绝旧途的那一刻,骤然间匆忙至极又生死攸关地遇见了那个人,如露如电,岂非命中注定。
而央水宋吴有两场戏,一场是曾头市之前二人在斜阳下的交心,一场是偷酒扯诏那集非常微妙的场面,单凭这两场,要说看央水不可能萌宋吴我是绝对不服的。
当然这样盘点下去是盘点不完的,尤其是原著,宋吴的细节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就不多谈宋吴怎么怎么真爱了,来说点别的。
——宋江和吴用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包括在心志上。
所谓心志,我是指我在文初提到的那个理想的两极光谱:追求世情正道,还是追求自掌意气。
宋吴的不同从他们上梁山的情由就可见一斑——宋江是饱受苦难、历经曲折、迫不得已才落草的,军师呢,跟玩儿一样就上梁山了【】
再举一个比较细节的例子:单廷珪、魏定国来打梁山,先是关胜主动请战,下山迎敌,他去后【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随后李逵也要去,宋江不许,他就自己跑了。【宋江见报,只叫得苦:“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去了!”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粗卤,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第六十七回)这两段话之间只有数行的距离,当年,当我还是一个宋江黑的时候,看到这里就忍不住冷笑——吴用连义如关胜都能猜疑,宋江连亲如李逵都能猜疑,你们对梁山兄弟就这点信任度呵。当然我现在心态不一样了,也不觉得猜忌心是黑点【其一,毫无疑心往往只是对内心的粉饰,其二,缺乏依据的不猜不疑只能说明对有些事情不在乎】。如今,我觉得此处有趣的是,宋吴选择猜疑与信任的对象是正好互补的。宋江相信的是正气凛然的关胜,吴用相信的是亲近熟悉的李逵,我觉得这蛮说明问题的。
接下来我想详细说一件具体的事例。这件事所基于的观点是,我认为宋江是真有心想让位给卢俊义的——也就是说宋吴不完全是一条心。
达成这个观点对我来说其实蛮颠覆性的。我以前一直认为找卢俊义来捉史文恭只是宋吴合谋的一出戏,是为了让宋江名正言顺地做寨主,他们不可能真的考虑让卢俊义做梁山之主。
但宋江的真心书里是明说了的:【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时,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充他为前部先锋。宋江大意,只要卢俊义建功,趁此机会,叫他为山寨之主。】(第六十八回)
只是我之前读到这里的时候难以相信,感觉很没道理。毕竟宋江这么心机的人【】当年煞费苦心一步步从晁盖手里谋来寨主之位,哪有拱手相让之理。我当时看不出卢俊义何德何能比宋江更该做山寨之主,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宋江自己说的那三条理由不全是扯淡:
卢俊义出身显贵,仪表堂堂,在正道中颇具名望【宋江只是在江湖中被称及时雨】,也不像宋江被朝廷定性为“反贼”已久。
——若是朝招安的用心说来,让位之心倒不无道理。
所以有趣的是,卢俊义刚上山宋江想让位的时候,跳出来反对的两个人是李逵和武松——若只是演出戏,这俩人可不是宋江的托,后来宋江吟出“愿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的时候怒而发作的正是他们两个。后来卢俊义擒了史文恭,宋江又要让位,这回军师给众人使眼色,跳出来反对的除了李逵、武松,还有刘唐、鲁智深。从吟诗那一处来看,李逵、武松、鲁智深都是最反对招安的人,也是最可能跟宋江意见不合的人,而刘唐是晁盖嫡系,是最可能在意晁天王遗愿(擒住史文恭的做寨主)的人——连这样的四个人都执意要宋江做梁山之主了,宋江若是这个心,当即顺应众情就是了,无人不服,何必又添东平府东昌府这一出?
故而,我猜宋江此刻内心是很踌躇的:一方面本决定要让卢俊义统领梁山,建功立业,归顺招安,一方面又见人心如此。而往深里说,让位于否的矛盾,亦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冲突——是秉怀忠义、生死由天,还是不负意气、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当宋江提出去两府借粮,说【我自有个道理,尽天意,看是如何,方才可定】时,或许他当真是心中难决,想让天意作答。
然后我们来看看宋江跟卢俊义分兵攻打东平东昌的阵容:按梁山天罡排名看,前十二人里面,宋江自己带了林冲(第六)、花荣(第九),给了卢俊义吴用(第三)、公孙胜(第四)、关胜(第五)、呼延灼(第八)、朱仝(第十二)……即使座次排序不完全等于能力值,我也觉得这是很说明问题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讲讲吴用了。吴用……他跟宋江不是一条心啊╮(╯▽╰)╭卢俊义落草前第一次上梁山的时候,宋江就给他讲如何如何要让位,但吴用私下坑着卢俊义对李固说的是【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第六十二回),可见吴用从来没有真打算过让卢俊义做寨主。后来被派去跟卢俊义打东昌府,宋江那头遇到点困难他就往东平府跑一趟,然后在东昌府那么久都没啥谋略,宋江一来他就有计策了,这也都不用说了……虽然这很犯规【】但未必说是宋江部署分兵的时候漏算了吴用的心思,只是人心也算天意的一部分,也是宋江想测试的吧。就像卢俊义之所以难以跟张清对阵,也是因为他不敢像宋江那样让梁山那么多人受伤啊。
至于吴用为什么坚定地要宋江做山寨之主……这就回到宋吴差异的那个问题了。我举了这么多例子,就是想说,宋吴二人在那个心志光谱上的位置是挺不一样的,吴用比宋江少很多执念,他是更偏掌握自己命运的那类人。再往后,吴用搅了宋江的第一次招安,后来又谈到降辽,我觉得都与这有关。
当然,这就有个问题,既然吴用跟宋江不完全是一路人,他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宋江——而且根据原著两人关系发展的时间点来看是一拍即合干柴烈火【雾】的选择。我感觉有两种解释,一种比较浪漫:吴用被宋江深沉复杂的人格所吸引,这种碰撞、擦燃、飞蛾扑火、不负平生不纯粹是理性的决定,也不需要以同心为基础;另一种不从CP脑的角度,我觉得吴用是一个很清醒的人,他能够看清自己的欲望以及别人的欲望,纵然宋江不是与他最相近的人,却是可选范围内最能与他齐心戮力实现一部分欲望的人——毕竟,我不想黑,但晁盖实在不是个选项。

水浒是一部非常复杂深刻的著作,一百零八将中还有许多有张力的人物我尚不能说读懂【比如林冲】,所以暂且不谈了。
最后谈谈结局。
我觉得水浒的结局跟西游记真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修成正果——可“正果”是什么呢?不过空空荡荡的两个字,高阁相束,掩尽红尘。
事实上,个人觉得鲁智深跟宋江的结局很相似。都是放下了明暗嚣扰的意气,拿生命去皈依一些庞大而飘渺的东西,只不过一个皈依的是佛法,一个皈依的是忠义,求仁得仁,生死无碍,只是在外人看来,不免叹息不尽。
铁马夜嘶山月晓,玄猿秋啸暮云稠。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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